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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談電影《沙丘一》:預言成為一種恐懼

「夢是來自內心深處的訊息Dreams are messages from the deep」,《沙丘一》使用這句話作為電影的開端,同時在指引觀眾去接近男主角保羅·厄崔迪(提摩西·夏勒梅飾)不斷看見預知夢所產生的複雜經驗。保羅的夢境,以過度真實的形式浮現,每次醒來似乎都殘留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,讓他分不清那究竟是夢境,還是某個正在逼近現實的東西。模糊的視覺影像與身體感官,都有一種說不清楚,但不寒而慄的強烈感受。
有時候會聽到一些人說自己很不喜歡做夢,因為夢本身會產生太嚴重的焦慮,甚至干擾睡眠。美國精神分析師Ogden強調夢是用來協助經驗被轉化與思考的心理功能,當經驗無法被「夢化」(dreamt),便會壓迫性地影響主體,夢就不是象徵,而是變成一種接近創傷的心理現實。電影裡,保羅反覆夢見自己成為救世主,並發起聖戰屠殺數以千計的人類。這些夢境不僅具有高度的真實感,也逐漸模糊夢與現實之間,使保羅越來越難與腦中影像保持距離。仔細想想,一名僅有16歲的少年,反覆看見屠殺的殘影,該要有什麼反應?在那個尚未能掌控一切的年紀裡,夢境不再只是個象徵性表達,我認為更接近一種創傷性經驗,一種「被迫知道」的恐懼。
這時候,會忍不住思考一個問題:「為什麼保羅會接受預言?」電影裡,一則預言不斷重複:一位男性救世主將會降臨,帶領弗瑞曼人走向解放。保羅的母親傑西卡(蕾貝卡·弗格森飾)長期訓練保羅控制身體、情緒與心智(一種貝尼潔瑟睿德姐妹會訓練方法),甚至侵入性地暗示他,自己可能是預言裡的救世主。在反覆夢到相似夢境,又持續被周遭的人推向救世主的位置時,那像是一種內在被控制與引導的經驗,使保羅最後認為自己只能接受。或許,「接受預言」不只是屈服,更像是一種讓心靈免於崩潰的方法。當一個人不斷經驗到難以理解,卻又極度真實的感受時,心靈會渴望找到一種能夠組織這些經驗的方法。對保羅而言,「接受」救世主身份,就是用來抵抗原本接近崩潰的經驗。保羅所接受的未必只是某種外在命運,更可能是一種內在的心理需要,承認自己是「被選中的人」,讓自己獲得某種心理上的穩定感,甚至是一種自戀性的維持,讓原本混亂與未知的感受變得可承受。
在撰寫本文時,我一直想到漫畫《我所看見的未來》(龍樹諒撰)。2025年7月時,這部作品再次讓居住在亞洲的人們感到一股毀滅性的焦慮,擔心預言中的災難真的會發生,那時候聽到很多人說該把財產花光光,盡快享樂。龍樹諒曾說:「我沒有靈異體質,但是我能看見未來」,在她做出這些預言後,多數人似乎會保持一種「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」的態度,畢竟面對死亡與災難,那是一種難以抵抗的無力感。當死亡焦慮籠罩著心靈時,內在很容易會浮現原始的恐懼與崩潰感,整個心理容器恐怕都會被撐破,很難若無其事地讓這些感覺消失。或許,人本身是矛盾的,一方面渴望知道未來,另一方面卻很害怕不好的未來到來。人在面對未知焦慮時,需要某種「確定性」,因為比起未知,已經被說明清楚的事,反而更容易承受(這也解釋為何有些人這麼需要抽籤或算命來減緩焦慮)。保羅也許就被這些複雜情感圍困,一直相當掙扎,至於這其中究竟經歷什麼心智歷程,本文只以保羅的角度做出有限的分析。但我想不論是保羅,還是我們自己,在經驗高度焦慮時,總會渴望找到某個方法,去轉化與消化那些經驗,可能是透過某個合理的解釋,也可能是透過某個客體的安撫。
「預言、抽籤、算命」這些事讓人不安的地方,不只是是否會成真,而是究竟能不能承受「未知」本身。當焦慮過強時,我們很容易急著尋找答案,甚至希望聽到能解釋一切的說法。但真正困難的是,要如何在尚未知道答案之前,仍能承受未知並繼續思考,而不被焦慮徹底吞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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